山那边的夏天

分类:6版 时政观察   来源:   作者:   发布时间:2026-01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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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□撒占强

  今年夏天,家玮在执勤点驻勤,一晃已有半月未归。他父亲思念日深,寻到正在休假的我,想让我带他进山看看儿子,我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
  去接老人那天,家玮的母亲大清早就开始忙活,大包小包几乎塞满后备箱——两个沙瓤西瓜、一摞烤得焦黄的馕、自家晒的肉干,还有一罐腌得脆生生的黄瓜。

  出城那段路倒是平阔,老人话密,从塔城老城墙讲到东门外巴扎的热闹。到了铁列克特边境派出所,家玮的战友迎出来。“喝口热茶再走!”他们拎来奶茶壶,老爷子抿两口就坐不住了,不住朝山里张望:“不歇了,早点见到孩子心安。”

  柏油路像被一刀斩断,车轮碾上塔尔巴哈台山的砂石路,路面坑洼,布满棱角尖利的小碎石,车颠得像在筛糠。连续几个急弯,道窄得只容一车通过,外侧就是不见底的深沟。

  “慢……慢点开,咱不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
  开到一处稍平缓的坡地,我停车让老人喘口气,他下车时,腿都有些发软。风很大,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。

  老人默默将衣服的帽子戴上,“我以前,真不知道是这样的地方。孩子电话里总说‘挺好’‘不苦’,这能叫挺好?”他用力拉了拉衣领。

  再次上路,老人竟慢慢适应了颠簸,望着窗外荒凉而壮阔的山脊,他忽然问:“这山为啥叫塔尔巴哈台?”

  “蒙古语,意思是‘旱獭多的地方’。”我盯着前方路面,“这是界山,山脊那边就是哈萨克斯坦,我们在这守着的,就是这‘一山看两国’的分量。”

  他若有所思。远处向阳的山坡上,忽然出现大片移动的白点,是转场的羊群,像不小心撒落的珍珠,沿着山脊缓缓流淌。“夏天牧民上来,这山里就活了。”我接着说,“草场好,花也多。羊在这儿,喝的是矿泉水,吃的是中草药,排的都是‘六味地黄丸’。”

  老人终于乐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:“你这小子,倒是会说。”

  越往上,路越不成样子,前几日的雨让低洼处成了烂泥潭,黄泥浆糊住半个车轮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甸湿漉漉的腥气。

  执勤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——几间低矮的铁皮屋,像几枚生锈的铁钉,牢牢钉在灰褐色的山坳里,院内国旗杆上飘动的五星红旗格外鲜艳。一下车,山风像裹着冰碴的鞭子,抽得人透心凉。

  院子里,两个年轻民警满头大汗地捣鼓一个铁炉子,脸上手上都黑乎乎的。

  “炉子又闹脾气了?”我问。

  “邪了门,白天咋点都着,后半夜就灭了,能把人冻醒!”一个小伙子苦笑着,用铁钩子狠掏炉膛。

  老人没急着进屋,背着手,慢慢绕着执勤房走。他摸了摸锈迹斑斑的铁皮外墙,看了看用石头压住的屋顶油毡,望了望山下那漆皮斑驳的太阳能板,走到屋后,那里有个用铁皮和防水布搭出的“储藏间”,里面整齐码着土豆、洋葱和几棵白菜。

  “新鲜菜咋存?”他问。

  “挖了个简易菜窖,能撑几天。平时主要吃土豆洋葱,耐放。”我指着屋檐下一排风干的羊肉,“肉就这么处理。”

  他走到宿舍窗前,风正从那里钻进来,“晚上冷吧?”

  “炉子修好了就不冷。”我故作轻松,“还能在炉灰里埋几个土豆,烤得外焦里嫩,香着呢。”

  就在这时,远处的马蹄声踏碎了山间的寂静。

  “叔,快看!”我指着最前面那个挺拔的身影,“您儿子回来了!”

  老人急急向前几步,手搭在眉骨上,眯眼望去,马队越来越近,他已能看清马背上的熟悉轮廓。家玮也看见了我们,明显一愣,随即一夹马腹,加速冲下山坡,在院子里利落勒马、翻身跃下。

  他小跑着过来,一身作训服溅满泥点,脸上是风吹日晒后的粗粝黑红,站在父亲面前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,只是上上下下地看。

  老人也仰头看着儿子,重重拍了拍儿子结实的胳膊,又摸了摸他被风吹得冰凉的作训服面料:“结实了,穿这点,不冷?”

  家玮这才像回过神来,猛地将父亲紧紧搂住,脸埋在老人单薄的肩头,深深吸了口气。老人起初身体有些僵,随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拍在儿子宽厚的背上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家玮才松开,嗓子有点哑:“爸,你们咋上来了?这路多难走。”

  “你妈妈非让带东西。”老爷子别过脸,快速抹了下眼角。

  进屋刚坐下,窗外天色骤变。乌云像泼墨般从天边碾过来,狂风卷着沙石,打得铁皮屋顶噼啪作响,瞬间大雨如注。

  “得亏回来得早。”老人望着窗外被雨幕吞没的山峦。

  “山里的天,娃娃的脸。”家玮熟练地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,“我们都习惯了,出门包里永远塞着雨衣和棉大衣。”

  “又没电了,太阳能蓄电用完了,今天手机是充不上电了。”一个年轻民警从宿舍走出来说。

  “这儿经常停电?”老人问我。

  “执勤点用电全靠太阳能,还有个发电机,但一次用电不能超过两小时。阴雨天没太阳,电就紧张。”我指着外面的太阳能板解释。

  老人拿出手机:“我这一点信号都没有,孩子们怎么和外面联系?”

  我指了指外面的小山坡:“往上走五百米左右,就有信号了。”

  老人听完,默默抱出西瓜切开,红瓤黑籽,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鲜亮。

  家玮扎进厨房,炝锅的香气弥漫开来,不一会儿,一盘油亮的土豆丝、一盆裹着浓稠汤汁的大盘鸡端上了桌,还有一壶滚烫的奶茶。

  老爷子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:“会做饭了?”

  “这儿人手少,轮着做,不会也得会。”家玮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爸,尝尝这鸡,我用咱安集海的辣皮子炒的,看有没有您做的味儿。”

  那顿饭,老爷子吃得格外慢,格外仔细。

  雨势稍歇,我们必须趁天未黑透下山。临走时,老人仔细替儿子整了整衣领,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好,动作缓慢而专注。反复说着:“吃饱、穿暖,没事多往家里打电话,你妈妈惦记。”

  车发动了,后视镜里,家玮穿着警服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嵌在苍茫的群山间。

  老爷子一直望着窗外,望着那些陡峭的、仿佛永远也翻不完的山。直到看见山脚下城市稀疏的灯火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,像被一路的风沙磨过:“家玮比你小,你多带带他。”

 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,后视镜里,塔尔巴哈台山已化为天地间一道厚重的轮廓,它收纳了日间的奔波、相聚的温暖、无声的嘱托,也守护着所有质朴却坚定的、翻山越岭的思念与坚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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