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群“沙子”,在沙海播育希望的“种子”
分类:6版 时政观察 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24-12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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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来且末任教的赵文涛看师兄师姐的老照片。 徐欧露 摄
“我们就是普通的老师,只是我们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地方,就这一点特殊。没英雄一样的功勋,你们写啥来了?”听说要采访,辛忠起“心疼”上了记者,“我们没什么故事。人家都说且末,鸟不拉屎的地方”。
站在大巴扎——且末县城最繁华的路口,不消10分钟,砖瓦就会和红柳、黄沙完成交接。
从北京到且末,要先乘4个小时的飞机到库尔勒,再转乘1个小时的小型飞机飞越沙海。24年前,为了穿过这3000多公里,辛忠起走了5天4夜。因为教师紧缺,当时的且末县第二中学到河北保定学院招聘,最终他和14位同学坐上了西去的火车。
9月27日,在北京举行的全国民族团结进步表彰大会上,保定学院且末支教服务队被授予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集体称号。
风
主宰沙漠的力量是风。
那是2000年,为了迎接珍贵的老师,县里挂上红色的横幅,“热烈欢迎河北大学生到且末任教”,风一刮,“河”字没了,成了“欢迎北大学生”。
比风沙更苦的是遥远和闭塞。值班室唯一的那台电视只收一个台。刚来时没手机,辛忠起打电话回家,长途好不容易接通大队,等把家人喊来,又占线了。时间短,路程长,2004年之后,同来的陈荣明再没回老家。
因为缺教师,陈荣明被调到且末县教科局,负责“找人”。找了3年,缺口才填满。1300多人应聘而来,留下的大约800人。有人第一天来,第二天就走了。
但是,总有人不断想闯进风里。
陈荣明到且末那年,荀轶娜成为保定学院的新生,入学第一课就是“到西部教书去”。下课铃还没响,她已经做了关于一辈子的决定,“三年之后我肯定是去那儿了”。她瞒着父母报了名,临走才“通知”他们。
刚到且末的第3个月,正带学生读课文,她的嗓子突然失声,医生诊断为声带不闭合。治好之后,“甜美”的嗓音不见了,朋友开玩笑说她拥有了“烟嗓”。
2017年,孙彤彤来应聘时听说报销路费,同学跟她商量,“过来看看,算是开阔眼界,大不了再回去”。
许多人都想过“回去”。辛忠起的同学李桂枝曾担心,几年之后自己会不会被疆外的同学“看作原始人”。
把他们留下的是责任,和一些“很难说清”的东西。
“这里和沙漠同样荒凉的是教育。”李桂枝记得,当时初一7个班,6个班没有班主任。其他老师离开,大家去送行,孩子们在车站怯怯地问:“你们会不会走?”十几年后,李桂枝把刚来且末的日记汇成一本书,里面这样记述“留下来”的原因,“只为了这一双双渴望的眼睛”。
学生在作文里写,“我的老师长得比我们都矮,看她的时候甚至需要低下头”,也写,“我的老师对我很好”。
他们的办公桌上会悄悄多一盒维吾尔族的果仁切糕。古尔邦节到了,家长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,热情地杀羊款待。很多维吾尔族家长汉语说得不利落,“老师”两个字却发音清晰。
回河北老家探亲超过20天,荀轶娜的胃先受不了,“踏入新疆,等不到回且末,我必须先吃顿过油肉拌面”。“可能别人感觉眼里的风景是绿树或鲜花,但是在我眼里,我觉得沙漠也是风景。”荀轶娜说。
今年4月,陈荣明带队回保定学院招聘新老师,他一遍一遍强调风沙和遥远,又不忘补充,“我们的风沙是绿色的”。面试的问题和24年前几无二致——有没有兄弟姐妹?家里支不支持?能不能吃苦?
来面试的刘校辰为了顺利过关,说家里特别支持。其实直到面试通过,家人才知道他做了这个决定。
和刘校辰一起报名的赵文涛这次没听妈妈的话,“发现有这条路的时候,感觉可能我过得更有意义”。
相比24年前的土坯房、石子路,这个“沙漠中的小黑点”已经有了自己的机场、火车站和第一家奶茶店,柏油路平直,快递呼啸而过。辛忠起还是担心它的吸引力,他正帮新徒弟找对象,这是“传帮带”里重要的一环。
再怎么说,差距都是无法回避的。几年前,他患上“毛发红糠疹”,身上一半皮肤变红,医生建议到气候湿润的地方生活。他考虑回老家养老,但这之前,要在且末退休,他说:“在且末生活就是一种奉献,你就在这当一个哨兵,当一个保安,你一辈子在这里,就有价值。”
什么价值呢?也许就是没有被风吹走这件事本身。
海
这个离海岸线3300多公里的地方,仍然顽强地保留着对海的向往。
学校楼道的读书角,被翻得最多、封面岌岌可危的,是一本《简明海洋文化普及读本》;老师曾让大家在小纸条上写下10年后的希望,魏晓雅写的是,看EXO的演唱会、在有海的山东青岛读书。
大部分孩子没出过且末,库尔勒就是遥远的地方了。陈荣明家访时遇到一个且末牧区的学生,至今没见过几十公里外的沙漠。他一直念着这件事。“我们走进来,就是希望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去。”
他们希望孩子们拥有一种广阔的人生。“读书,到外面看更大的世界,让他们有更多选择权。”辛忠起来自太行山,他的老师曾努力让他们走出大山。
后来,他回到河北,在著名的衡水中学交流过一年,本想学些教学经验,结果发现难以适用。
他“偷师”带回“衡中三问”,每次上课前,先让学生喊3个问题:我来干什么?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我今天做得怎么样?他跟孩子们解释这个“口号”的意义,“提示自己,我还活着,我是一个高贵的生命”。
40分钟的课,陈荣明会用20分钟讲物理,20分钟“讲人生”。讲到原子,他会讲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原子弹,什么是国家主权,什么是“手中无剑和有剑不用”。他希望孩子们“扩展思维,接受新东西”。
到且末一个多月,一天课后,有学生突然跑来问刘校辰,“我们这么偏远,老师你来这块干啥?”
他想了想,借用同来的一位年轻老师的话,“穷的地方没人来,它只会永远穷下去。”
这个问题米尔阿迪力也好奇过。五年级时,爸爸得了肾结石,只能去库尔勒手术,在那里他第一次觉得且末“落后”。直到毕业,他才知道老师们离开家乡支教且末的故事。他高中毕业后当了兵,离家那两年,满脑子就是回家。退伍之后,他成为一名人民警察,2022年决定创业,开了且末第一家装修公司。跟追求便宜、速度不同,他给自己的定位是“高端”。为找到一款合适的壁挂炉,他考察了一年市场,选定的牌子“有50个安全保护措施”。现在,他正考虑开家正宗的重庆火锅。
“以前学生报志愿,好多都报新疆的学校,但这两年不一样了,他们了解到外面更精彩的世界。”孙彤彤说,之前想报外面的占三成左右,现在可能反过来了。
最远的孩子已经走出国门,前往其他省份的简直数不过来。荀轶娜的学生穆凯代尔·图尔荪后来到北京读高中、上大学。爱好体育的他第一次站上国家级赛场。在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上,他成为北京市珍珠球代表队的一员,队里有回族、蒙古族、维吾尔族、满族、朝鲜族,“见到这么多民族欢聚一堂,让我对中华民族共同体这个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。”穆凯代尔说。
几年前他入职一家央企,参与和另一家公司合作的公益项目。在青海海拔4000多米的教室,他好像看到了自己。“10年前,我可能就比这些孩子大几岁,我从且末一步一步走到这儿,然后又做一些当时荀老师为我们做的事情,帮助他们追梦。”
“最初那些年,我总是教育孩子们一定要走出沙漠。最近几年,我们的教育理念发生了很大变化,鼓励他们走出去长见识、练本领,然后回来建设家乡。”庞胜利说,他是24年前来到且末的15人之一。
他的学生、想看大海的魏晓雅,2020年毕业后回到且末,成了他的同行。去年,她第一次当班主任,管着四五十名学生的琐事。像魏晓雅一样,3300多名学生毕业后回到家乡。一些人甚至真的让这里和大海连接起来。
今年春天,一家企业用当地的盐碱水还原海水,在且末的沙漠里建了一座水产海鲜养殖基地。顺利的话,首批“沙漠产”海洋鱼年底面市。主抓这个项目的,是辛忠起教过的一个“淘小子”。
这些鱼价格不低,且末人没有吃海鱼的习惯,谁会买呢?这回,学生的答案超过了老师的想象——他们想把这些鱼卖到海边。“那边的人离不开鱼,我这里没污染,我不就有竞争力了?”辛忠起啧啧称奇。
树
每年春秋,老师都会和学生一起,去县城边的治沙站种树。今年秋天,赵文涛和刘校辰第一次加入这个队伍。握着细瘦的红柳苗,年轻人有些不知所措——他们没想到,想要对抗无垠沙漠的,是这么小的“一拨楞”。
没想到的不止这件事。赵文涛教的班物理平均分只有17分。他去找老教师,得到一个理解的笑容。
每个来且末的老师,都跟成绩较过劲。荀轶娜教初中英语,站上讲台才发现,班里四成学生认不全26个字母。陈荣明、辛忠起带出的第一届毕业生曾刷新学校的中考纪录,摘掉且末教育“老末”的帽子。20年前,且末高考本科上线率30.6%,2023年,这个数字是51.45%。
想再往上,不容易了。有条件、学习好的学生更愿意去库尔勒读书,再好的会选择乌鲁木齐甚至其他省份。老师们慢慢接受一件事:他们教的大部分是最普通的学生。他们跟同一道错题搏斗,掰碎了嚼烂了再喂给学生。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组织赛课,且末总是靠后。“说没气馁过,那是假的。”陈荣明说。
在这片大漠深处,一个共识越来越多的答案是:标准绝非只有一个,“学习不好”不等于“不好”。
“‘教育’其实是4个字,教书育人。”陈荣明觉得,后者可能是比教出好成绩更难的事。
他告诉学生们,考得不好老师不生气,但有两件事不能干,一是撒谎,二是不争气。
考数学,有人只得3分,陈荣明发愁,但转头跟学生说“咱们提升空间很大嘛”。
米尔阿迪力是“最后一排的学生”,惹事,难管,天天被收拾,直到遇到高中班主任丁建新。“他从来没有拿我当差生对待过。他对第一名什么态度,对最后一名就什么态度。”因为老师从不在班里排名,上学以来,他第一次带爸爸参加了家长会。
一帮捣蛋鬼在“不收拾人”的老师面前变乖了。米尔阿迪力说不清为什么,“也许是他对我们太好了,我们就想着别让他失望嘛。”
每接一个新班,荀轶娜都让学生背自己的电话号码。她没换过手机号,十几年前的学生都能打通。
骑车没戴头盔被交警扣了,学生先给她报信。她带的一届学生刚升高中,跟不上课程进度、住校不习惯、英语依然是弱项……种种困惑和感受都跟她聊。
辛忠起喜欢在课上讲“没用的东西”,“生存”“生活”和“生命”有何区别,什么是“幸福”和“价值”。
“重视自己”成了刘校辰的口头禅。陈荣明告诉因为成绩不好坐在办公室哭泣的孩子,“找到你的优点,咱中国牛肉拉面都能拉到白宫去呢!”
大漠用它的方式打磨着对“成功”的定义。
“努力过就是成功。”像教知识点那样,辛忠起交代学生:“到环卫处种林,或者当保安,你不要见了我就躲,只要你找到适合自己的。”
要求了很多年,几个月前,陈荣明终于从教科局回到学校讲台,还是教初中物理和数学。
以前他总着急,苦口婆心的,变化发生得还是那样缓慢。后来他意识到,教育要改变的不仅是学生,还有环境,这一代人根深蒂固的东西,可能要等孩子变成父母,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他们再去影响下一代。
“教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需要一代一代人,慢慢改变。”这个过程慢到24年一晃而过,他们就要退休了。陈荣明刚来时种的胡杨已经长到碗口粗。让人稍感慰藉的是,年轻人不断走来。
辛忠起不喜欢把老师比喻成红烛,他更喜欢“接力手”这个词,“把我们这代人积淀的所有东西传递下去”。
传递之后,希望学生成为什么样的人呢?
想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的学生都超越我了,我很高兴,如果他们去卖菜了,我也很高兴。”
种完树,辛忠起问学生:“看到红柳你想到啥?”
孩子们争着举手:“红柳烤肉!红柳打毛驴!”
他又问:“红柳能盖房吗?”回答:“不能。”
“红柳太普通了,几十年就这么‘一拨楞’。没水,它长了根就往下扎,什么叫扎根?我们有时候把自己比喻成根,我们把一辈子活在且末。”
“红柳就是咱们且末人。我们这帮红柳,大家说只能烤肉和打毛驴,但它是不是让风沙小了,是不是给这片沙漠带来了绿色?” 据11月29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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