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走在骨科病房的“律师”们
分类:5版 民生社会 来源: 作者: 发布时间:2025-01-06
A+ | a律师总是与“精英”“白领”画等号,然而,现实并非如此。当“等客上门”时代远去,一些资历尚浅、缺乏案源的律师开始到医院寻找客户。
医院“扫楼”
穿着运动鞋、手拎公文包的李明岳一进骨科病房就凑到朱莉床前询问:“你的脚怎么受伤的?在哪条路?对方是主责还是全责?我是律师事务所的。”话音刚落,他的同伴赵慧也走进来,在一旁帮腔。没过一会儿,又推门进来一个穿条纹衫自称律师的年轻男子。短短10分钟,这间不大的病房挤进3位“律师”。
在全国很多城市,越来越多的律师和自称“律师”的法律咨询公司人员进入医院寻找客户、推销服务,以获得案源。行业内,大家把这种做法称为“扫楼”。
遇到医生查房、护士换药,李明岳会退到走廊或避到楼梯口,他们要让自己在医护面前的存在感降到最低,又要在病人和家属面前显得比任何人都专业。
一番交谈后,李明岳给出报价,即收取朱莉最终所获赔偿金的15%作为律师服务费。而此前朱莉听到有律师的最低报价只收6%。“那个价格根本不可能做,当心被忽悠。”李明岳递上了名片。
从朱莉的病房出来,李明岳立刻拐进隔壁病房。这个下午,他和赵慧要跑完骨科住院部两层楼的所有病房。“有时间的话,晚上再去另一家医院。”赵慧说。
下沉到骨科病房发名片、抢案源的“律师”越来越多,这与行业人数激增不无关系。据2024年11月国家统计局发布的《中国统计年鉴2024》,截至2023年底,全国律师人数为731637人,而2018年,全国律师仅423758人。大量新的从业者在短时间内涌入,并没有带来更多机会,反而成为一种压力。
“年轻的律师没有足够的社会资源和从业经验,只能选择那些服务对象有迫切需求、对律师专业要求比较低、办案程序模式化的领域,比如交通事故和工伤案件。于是,他们走进骨科病房。”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安志军解释。
“低端市场”
傍晚时分,急诊住院部,护工推着餐车经过拥挤的走廊。李明岳瞅准时机,闪身进入病房,向一位因为车祸肩部受伤的上海阿姨自我介绍,刚开口就被打断,“我已经和其他律师签过合同了。”
“对方抽几个点?”他极力说服这位阿姨,“你可能合同签得太快,有点草率了。”听到对方律师抽成6%至8%,李明岳依然在争取,“多了解了解没坏处,我们律所……”阿姨有点被他说动,又担心违约“不道德”。李明岳告诉她:“他还没带你做鉴定,合同都可以退的。”
在医院病房,“扫楼”律师之间彼此防备、猜忌与竞争,他们像销售一样探听对方报价,然后自降身价、推销自己,甚至拉踩同行,以此抢夺客户。
即便刚刚“撬”了同行的客户,李明岳仍坚称自己不是行业里最“卷”的那一类。他总说自己偶尔才来“扫楼”,一个月只跑一两次,“不像有的同行早上7点就到医院,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钟”。可他对病房的分布熟门熟路,记者蹲点这几天,也都遇到他在“扫楼”……
律师“扫楼”本质上是一种对法律服务低端市场的争抢。北京市中闻(深圳)律师事务所律师周斌认为,现在的市场内卷到极致,尤其是底层的法律服务,低价、恶性竞争成常态。
“负债上班”
李明岳之所以到医院“扫楼”,纯粹因为收入压力。“去年有一个月,我不但没接到新案子,还碰上退案,扣除五险一金,那个月收入是负数。”他自认比较务实,“没有案子,赚不到钱,就去‘扫楼’”。
前几天,山东一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闲聊时告诉周斌,今年他律所里几位刚执业的年轻律师人均创收不到5万元,“还不够覆盖要缴的社保、管理费、个税,更不用说还要租房子。辛苦一年,到头来生活都成问题。”周斌感慨,“现在入行的律师,可能还没机会进入某个领域深耕,就已经做不下去了。”
北京市中闻(上海)律师事务所律师胡孙承还记得自己当实习律师时,每周一都要坐一两个小时地铁去某街道进行法律服务,此外还要帮带教律师跑法院、送材料、当司机等。而他每个月只能拿到2000元实习工资,靠着家里接济才撑过一年半的实习期。2022年拿到律师证后,胡孙承没有选择成为律所的授薪律师(即领取律所固定工资的律师)或加入其他大律师的团队,而是来到上海,成为一名独立的执业律师。
入这行之前没人告诉他,作为一名独立执业律师,如果想要在律所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满足自家团队使用,需要租用律所外分租出来的工位,每年缴1万元到2万元的座位费;还要自己缴纳五险一金和个人所得税;要自己寻找案源;律所抽成律师费的20%到30%;很多律所甚至会向独立律师收取在办公室的打印费和快递费……
有业内人士透露,一些过去代理费用超过万元的案子,现在已降到1000元到2000元的水平。
业绩不好的时候,一些年轻的独立律师自己贴钱甚至负债上班,刷信用卡生活成了常态。
“营销”自己
法律咨询公司的入局也让市场变得更加鱼龙混杂,律师们甚至不得不弯下腰来,跟那些还没跨入律师行业的人竞争。就拿交通事故类纠纷来说,早在2019年,以“公司+法律服务”模式运营的某“交通事故联盟”就打出广告,要“打破传统律师办案模式”,首创“先理赔后收费”的服务模式,在其公司介绍中还能看到其标榜的一套标准化营销话术。
“律师有严格的职业规范和法律规定,包括不能承诺案件办理结果,不能超高或超低收费代理案件。但法律咨询公司是企业,不受这些条款限制,他们归工商管。”周斌说,“某些公司前期会以‘包赢’‘打不赢不收钱’等话术抢客户,老百姓很难分辨谁是真正的律师。”
从律所出来后,许万林放弃成为一名律师,在河南省郑州市开了一家法律咨询公司,他坦言自己确实“把法律当作一门生意在做”,也看到诸多乱象。但他想为自己正名:“我们是做那些正规律师看不上的服务。一些律师收费高,服务也不透明,有的甚至没有服务,当事人问他什么,只能得到一句‘到时候等开庭吧’。我们提供服务又有何不可呢?”
“跟风抱怨永远是失败者。只有持续精进自己,才有希望。”李明岳说。
那天,他再次走进朱莉病房,正开口向朱莉的老公介绍自己,隔壁床一位上海阿婆突然大声骂:“你们怎么回事?这一天来了多少人?会影响别的病人休息。”李明岳不作任何回应,硬着头皮讲完推销自己的话。阿婆家的保姆和一旁的护工安抚阿婆:“别说了别说了,年轻人不容易,也是为挣口饭吃……”
据1月3日《解放日报》
标签:
最新更新
- 凝心聚力 开创文化繁荣发展新局面——习近平主席新年贺词激励我区文化工作者在新时代奋力前行
- 关键之年,新疆工作怎么干?
- 新疆启动就业援助月专项活动
- 自治区党委十届十三次全会召开
- 高效协助异地执行 彰显司法协作力量
看新疆新闻,关注法制报微信
版权和免责申明
新疆法制报网制作的专题内容,所注“中国西部网讯”均为新疆法制报网独家版权所有,未经许可不得转载或镜像;授权转载必须注明来源为“新疆法制报网”并保留“新疆法制报网讯”电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