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底，电影《三大队》上映，讲述了一则21世纪初期的警察故事：一名强奸杀人的犯罪嫌疑人被捕前遭群众殴打，死在审讯室。负责查案的刑侦三大队队长老程因此入狱，另一名犯罪嫌疑人却逍遥法外。出狱后，老程带着昔日同事追凶十二年，最终协助警方抓获犯罪嫌疑人。

　　与《三大队》年代背景相近的同题材优秀影视剧还有很多，《便衣警察》《中国刑侦一号案》《重案六组》……这些跌宕起伏的故事，呈现出坚毅果敢的刑侦民警群像。

　　2023年12月21日，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副支队长、曾经的三大队大队长刘昶组织三大队看了这部电影。他罕见地发了一条朋友圈：三大队今天去看了一场《三大队》。配了两张图片：一张电影宣传海报，一张三大队荣誉墙照片。

　　照片里，墙面挂满勋章。

　　□石榴云/新疆法治报记者 王筱玮

　　做刑警，我很光荣

　　刘昶

　　20世纪末，受影视剧影响，“警察”颇有几分职业光环。热血青年们认为，成为警察等同于与成为打击犯罪、除暴安良的英雄。

　　1997年，青年刘昶到乌鲁木齐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报到，迎接他的却是一条格外难走的路。

　　当年，全市的大案要案都交由刑侦支队办理，可调查方法几乎只有摸排、走访、“头脑风暴”这三板斧。

　　手段传统，调查工作只能以人力为主导。为侦破一起案件，乌市公安局曾组织全局百余名刑警大范围摸排调查。“我们当时在黄河路、扬子江路、珠江路周边所有住宅小区挨家挨户走访，推敲每个人有无作案动机、时间和条件。”刘昶说，那时候用这种方法查案是常态。

　　该案调查工作从夏天持续到秋天，最终发现关键线索，继而破案。在一次会议上，一位老前辈说，“没有的时间沉淀，成不了一名优秀的侦查员。”

　　如今，已经从警27年的刘昶方能体会这句话的深意。“与其说警察是一份职业，不如说是一种人生。能在几个月找到关键线索其实不算太糟，有些案件历时半年、一年，甚至几年都看不见转机，但是于民警而言，就算只有1%的可能性，也要付出100%的努力。”刘昶说，时间不仅能磨练人的定力，还让他在与罪恶旷日持久的斗争中更加珍视人性的善。

　　10余年前，一名年轻人遭持刀抢劫被害。刘昶带队侦案缉凶。

　　案件告破后，被害人的父亲来警队处理后续事宜，提出与刘昶见面。

　　带着几分疑惑，刘昶见到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父亲。“老人攥着我的手说，他知道是我带队抓住害他儿子的人，一定要当面感谢我。”刘昶回忆道，“在丧子之痛下，还坚持表达感激，这让我很受触动。”

　　另一段往事发生在2008年前后。当时，刘昶负责调查失踪人口。一天中午，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找到刘昶，称其父亲失踪多年，他找过很多部门，但因为无法提供父亲失踪的准确时间和地点，得到的答案都是无法调查。近来，他听说刑警队能查到信息，特地赶来确认。刘昶让他坐在自己身边，一张一张辨认已经离世但没有找到亲人的失踪人口照片。

　　遗憾的是，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男子失踪的父亲，男子离开时，刘昶送他到门口，他说：“这么多年，你是第一个听完我的话，并且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，你让我觉得无愧于父亲，可以走好以后的路了，谢谢你。”

　　男子的这番话让刘昶认识到，民警的一个举动，可能会影响当事人的一生。2022年，刘昶获得“全国优秀人民警察”荣誉称号。“我很荣幸，是人民警察中的一员。”刘昶说。

　　大案小案都要办实办好

　　邱沨

　　1987年，电视剧《便衣警察》上映时，邱沨出生。2008年，他加入公安队伍。

　　2011年，邱沨主动要求前往基层刑警队，向领导请命时，他说，当警察就得干刑警，破案就得破大案。

　　如愿来到乌鲁木齐市公安局沙依巴克区分局刑侦大队，邱沨跟着师父刘纲出现场，一招一式看在眼里，心底的使命感和荣誉感更加强烈。

　　终于，邱沨第一次独立出现场。

　　这起命案的被害人长期与妹妹生活。由于他的社会关系复杂，警方始终没能确定调查方向。直到一次走访时 ，邱沨和同事向被害人的邻居了解兄妹俩的情况，却被反问：“他们不是两口子吗?”

　　几人顿感有了方向。为什么邻居会认为兄妹俩是夫妻?案件一定有隐情。

　　兄妹俩长期生活在一起，房间里有妹妹的活动痕迹很正常。起初，警方没有找到排他性和唯一性证据证明妹妹是凶手，邱沨也没有怀疑她。

　　再次讯问妹妹时，对方三缄其口。邱沨和同事们不断调整讯问策略，用了一个月时间，终于找到妹妹的作案动机。

　　原来，妹妹小时候在老家农田里被哥哥侵犯。两人从老家到新疆后，脱离了父母的视线，哥哥变本加厉，妹妹不知道用法律保护自己。

　　直到后来，妹妹有了男朋友，提出想离开哥哥，跟男友结婚生活，却被哥哥拒绝。这让她彻底绝望，对哥哥痛下杀手。

　　邱沨说，如果妹妹用法律保护自己，就不会毁了自己的一生。办结此案之后，他提出一个问题：犯罪一定要打击，可是打击之后呢?

　　寻找这个答案，他用了9年。

　　2020年至2021年，邱沨负责办理盗抢诈骗类案件。2021年一起盗窃案的犯罪嫌疑人是惯犯，讯问结束时，邱沨补充了一个问题：知不知道一偷再偷只会被警方一抓再抓?

　　犯罪嫌疑人没有正面回答，说也想好好工作，但是不被社会接纳。

　　“做了一件伤害社会的事，社会应该马上就原谅你吗?你有没有努力证明自己值得被社会重新接纳?”邱沨对犯罪嫌疑人说，“只要真心改过，我愿意帮你找工作。”

　　“后来我介绍他去一家汽车修理厂打工，管吃管住，有稳定收入。”邱沨笑着说，以前觉得只有破大案才有意义，现在发现办小案同样有意义。

　　2023年12月31日，邱沨离开刑侦支队，到乌市公安局食品药品环境犯罪侦查分局任副局长。已经找到答案的邱沨对新警说：“只要有担当、敢作为，都是为百姓服务，为社会作贡献。”

　　带着新技术追赶前辈的脚步

　　朱利

　　刘昶进刑侦队时，朱利只有4岁。19年后，朱利大学毕业考入乌市公安局特警七支队。2019年，他加入乌市公安局刑侦支队，在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电子物证实验室追赶两位前辈的脚步。

　　朱利自然没法复刻刘昶和邱沨的经历，还常被他们调侃为“不懂传统侦查手段的年轻人”。朱利从不回嘴，但在他看来，电子物证实验室的工作具有独特意义。

　　2012年，刑事诉讼法首次明确电子物证的法律效力，各地公安的刑科所陆续建立电子物证实验室。朱利在电子物证实验室的主要工作是服务传统案件侦办，比如检验涉案手机、电脑等电子产品，固定其中的涉案内容。

　　2020年，新型涉网案件高发，电子取证从线下转到线上。当年11月，朱利参与侦办一起跨境赌博案。线索显示犯罪嫌疑人在北京，朱利和同事追到北京时，对方已经转移到石家庄，等他们赶到石家庄，定位又显示在张家口。连续三天不眠不休，朱利和同事终于在张家口抓获犯罪嫌疑人。

　　过去，抓捕工作通常由刘昶和邱沨为代表的刑警负责。可在这类案件中，他们即便缴获作案用的电子设备，也无法完成后续工作，需要电子物证实验室配合检验分析，扩展线索，共同制定打击方向。因此，公安机关逐步形成合成作战机制——收到网络安全部门推送的涉案软件信息后，电子物证实验室先定位犯罪嫌疑人，再与侦查部门一起展开抓捕。

　　“我们要固定案件涉网线索，包括被害人信息、犯罪嫌疑人信息，这些都存储在犯罪嫌疑人所使用的服务器上。”朱利说，其实和传统案件一样，作案就一定会留痕，不过在新型案件中，这叫“触网留痕”，留下“网络指纹”，犯罪嫌疑人就逃不了。

　　成功侦破跨境赌博案件，让朱利收获了极大的成就感。他说，诈骗手段之所以花样翻新，是因为公安机关在不断加大打击力度，但他认为民警的目光不应该局限于如此“斗法”。面对电信网络诈骗案件，打击是必要手段，但预防才是更有效的方法。2023年，乌市电信网络诈骗发案较前两年明显减少，正是“打防管控”的成果体现。“在专业范围内，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到极致，就是穿这身警服的意义。”朱利说。

　　时代更迭，刘昶和邱沨擅长的工作方法依然在许多办案环节发挥关键作用，他们嘴上调侃，但深知朱利这样的年轻人带着新技术加入这支队伍，才能填补他们在办案过程中留下的诸多遗憾。

　　后记

　　多年前，刘昶的儿子问他：“爸爸，我为啥没有见过你穿警服，你真是警察吗?干什么的警察?”

　　他觉得儿子不理解刑警是什么，于是想了想说：“爸爸是便衣警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