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文心

　　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有些情谊能跨过山海，不必岁岁常见，犹可时时重逢。

　　初秋的风乍然掠过窗沿，携来一丝森凉，我从午觉中醒来，发现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。久未联络的阿哲发来照片，漫山遍野的金黄中，他站在一棵胡杨树下，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，笑容如往日般活泛，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坚毅。“塔里木河的胡杨，比当年密多了。”他说。我那些饱受岁月侵蚀的记忆随之活了过来。

　　那年高二的盛夏，我和阿哲逃课摸出了校园，蹬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，往城郊的胡杨林进发。那时的林子远没有现在“气派”，稀稀拉拉的树干歪歪扭扭地扎在戈壁上，树皮粗糙皲裂，叶子透着股怯生生的绿，风一吹来，整棵树簌簌响个不停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卷走。

　　阿哲的帆布包里塞着两罐汽水和半包饼干，他背着包爬到一棵最粗的胡杨树上，要学伟人“指点江山”，结果脚一滑，摔在沙地上，帆布包被甩出去老远，包里的饼干撒了一地。我们俩趴在地上捡起那些沾了沙粒的碎屑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
　　“你看这树根。”他突然指了指地面，那些裸露在地表的浅褐色根须像无数只手，向贫瘠土地深处抓去。“书里说胡杨能活3000年，死了也不倒，倒了也不烂。”他捡起一块石子，在树干上歪歪扭扭刻下塔里木河的拼音缩写。

　　烈日很快高悬头顶，把戈壁滩烤得滚烫，我们坐在树荫下分喝最后一口汽水，远处的塔里木河像条淡蓝色的绸带，水流不急不缓，让人觉得它就这样一直流淌。

　　后来，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。考试、升学，大家各奔东西，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，话题从作业变成工作，从游戏变成房价。阿哲说他要调往塔河边上的水文站时，我对着屏幕愣了半晌，仿佛过往时光全部涌入脑海，却化成一句不咸不淡的关心：“那边风沙大，得做好防护。”

　　照片里的胡杨确实不一样了。树干粗壮了许多，枝桠向天空舒展着，黄叶密密匝匝，把阳光滤成细碎的光斑。阿哲说，这几年生态好了，塔河的水流更稳，胡杨林也一年比一年茂盛，连以前寸草不生的地方，都冒出了不少新苗。他站在那棵树下，“TH”的刻痕已模糊，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它。树的姿态没变，像个沉默的老友，在风沙里守护过往的时光。

　　临近傍晚时，我给阿哲回了条语音：我想起了那年的橘子汽水。没过多久，他发来一段视频：夕阳下的胡杨林呈琥珀色，塔里木河波光粼粼。

　　“这里的星星特别亮，跟小时候一样。”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。

　　我走到窗边，看见夜空格外清澈，几颗星星缀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。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有些情谊能跨过山海，不必岁岁常见，犹可时时重逢。